干上海反窃听检测这行8年,我最怕客户说一句话:「我们办公室挺干净的。」干净不干净,不是眼睛说了算。工具箱我换过三个,现在这个比出差行李箱还大,里头装着频谱仪、非线性节点探测器、红外热像仪,还有一堆拆下来的东西——它们都曾安静地待在某间办公室里,等着把屋里的声音送出去。
最让我不舒服的一次,是在某企业高管的办公室。书柜最上层摆着一排毛绒玩具,其中一只棕色泰迪熊单独放着。负责人说,那是他女儿生日送的,跟着他搬过三次办公室。
我把它拿下来,翻到背面。右边眼睛的针脚比左边细密一圈,颜色也略深。凑近看,镜片后头不是塑料反光,是一个小孔。
拆开,眼球内壁嵌着一枚录音笔,机身比拇指第一指节还短,电池是薄片式的可充电款。它在那儿待了多久,没人说得清,只知道那间屋子谈过三轮融资、两次人事调整。
袋子是孩子生日礼物的包装袋,从大门口大摇大摆进来的。
第二次在茶水间隔间。这家公司刚做完一轮竞标,报价被人提前摸了个大概。行政带我们把整层扫了一遍,会议室、前台、打印间,全都正常。最后我站在茶水间门口看了一会儿——隔间门锁是坏的,长期开着。
掀开马桶水箱盖,进水阀上搭着一根细线,顺着线沉下去,是一个防水袋,里面裹着录音设备,用扎带绑在浮球杆上。冲水声正好盖住一切杂音,而茶水间是员工聊事最多的地方。
我拎出来时,行政小姑娘往后退了两步。她每天中午都在这个隔间外打电话。
第三个听上去最普通。某贸易公司的会议室,前台桌上有一支签字笔,牌子货,谁也没在意,行政以为是客户落下的,收进了笔筒。
问题是它一直在那儿,没人认领。我拧开笔帽,里面不是笔芯,是一段存储录音模块,容量够录几十个小时,靠笔身粗细的电池供电。它不往外发信号,只存,等人来取。
这类东西最难抓,因为它不说话。当时频谱仪在原地转了两圈,屏幕上干干净净。
第四个藏在网络里。某研发部反映,几个方案刚定完,竞品就出了相似的东西。他们换过门禁、查过电脑,都没结果。
我把走廊吊顶上的路由器拆下来,主板上多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转发模块,电源从主板取,天线贴着外壳内壁。它不在常规设备列表里,也不用连办公网,只把拾到的声音转到附近一个移动网络上去。
焊点是新的,焊锡发亮,跟原厂那层灰扑扑的老焊点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有人问我,非线性节点探测器到底看什么。我打个比方,它就像给电子设备做B超。设备关机了、断电了、电池抠了,芯片还焊在那儿,芯片的PN结就会反射特定频率的微波,屏幕上跳出一个亮点。
频谱扫描抓「正在说话的」,NLJD抓「装死的」,红外热成像抓「正在发热的」——一块刚工作过的模块,温度比周围高零点几度,热像仪上就是一小团亮斑。三道工序跑完,一间标准办公室大概两三个小时。少一道,就可能漏掉那种「不说话」的东西。
现在的设备越来越小,也越来越便宜。网上80元就能买到一只带录音的充电头,200元能买到带定位的挂件。门槛低到这个程度,光靠仪器硬扫是不够的。
真正管用的是对办公室场景的熟悉:谁的工位朝窗,哪个柜子长期锁着没人开,哪只插座是后加的,哪条网线走向不对。这些事仪器不会告诉你,得一间一间看过去。
做上海反窃听检测这些年,我拆过的东西从熊眼睛到马桶水箱,从签字笔到路由器。它们的共同点不是技术多高明,而是都找到了一个「大家都不会碰」的位置。
我们能做的,是把那些位置一个个翻出来。在特防科技,像我这样的检测师还有几位。我常跟客户说:办公室不怕有秘密,怕的是有人替你把秘密记下来。